餘小冉的爸爸老餘覺得他是個怪物。他用一只鐵鏈子鎖著餘小冉的腳，把他當寵物一樣的養著，不讓他見人，也不讓人見他。

從小，餘小冉就沒有過過一天正常日子。

他不僅是個怪物，還是個很醜的怪物。

可人類總會有好奇心的。

於是他只敢在深夜裏，趁老餘睡著的時候，偷偷拿了鑰匙開鎖溜出去，再偷偷把溜回來把自己鎖上。再後來他學會了用鋼針和鐵絲開鎖，就趁著老餘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溜出去。

他總歸是長大了，也鎖不住了。

養只寵物狗都還要出去遛的。

後來老餘發現了，但也認了。他只叫餘小冉不要讓別人知道，他是老餘的孩子，讓他假裝是哪裏來的野孩子都行。

餘小冉沒覺得有什麽不對，反而因為這短暫的自由，很開心。

他從不跟別人打交道，別人理不理他，他本也覺得沒什麽所謂。

他不會寫字，但他見過鎮上的小孩子們用粉筆或者樹枝在地上寫，他就也跟著學起來。

他們笑他，一開始他也沒什麽所謂。但時間長了，他們叫他小叫花子，小醜八怪，他也知道了羞恥知道了難過。他們會沖他扔石頭，他們也嘲笑同樣孤獨獨立的張南。

餘小冉看見張南在畫畫，覺得好奇，就躲起來偷偷的看。

他看見張南畫一幅畫會用很多不同的筆，那些筆在白紙上竟然能呈現出栩栩如生的世界。

他情不自禁，越走越近，忍不住拿了張南的畫筆來看，就這樣對上他的目光。

張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，沒有嘲笑，沒有恐懼，他就那麽看著他。

“有沒有人說過，你的眼睛很漂亮。”張南說。

餘小冉怔住了。

從來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。從來沒有人的目光裏，可以有這種溫柔的、悲憫的、平和的笑意。

“你也想試試嗎？”張南拿著繪畫鉛筆問他。

餘小冉點點頭。張南就將鉛筆塞進他的手裏，手掌輕輕覆蓋在他手上，一筆一劃地教著他怎麽運筆，怎麽勾線，怎麽先打出景物的結構，和觀察空間。

“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溫柔的人？原來我也是可以被這樣溫柔以待的嗎？”餘小冉想。

他看著張南，就仿佛看到了神祇。滿眼的崇敬仰慕摯愛，全都情不自禁而生。

他會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南，覺得只要是他說的話，都無比婉轉動聽。

一開始，張南只當餘小冉或許腦子不太好。可他滿腹的苦水無處可倒，也就只有說給這個陌生的、看上去形單影只，跟他同樣孤獨的人來聽。

餘小冉就這樣了解了張南的孤獨和痛苦，了解了一個家庭裏原來還會有一個母親的角色，甚至說一個家庭裏還會有一個爺爺的角色。

原來每一家都不一樣。

原來痛苦和不幸也都不一樣。

可說來相同的是，父親......好像都是導致他們不幸的根源。

“我想逃離那個家。要是他不在就好了。”張南說。

“你想讓他消失嗎？”餘小冉問。

那時候正是中元節前後，街坊們會在屋外燒紙，燒貢品。

一串一串，一團一團的紙紮，扔到火盆裏，一會兒就被火焰吞沒，整個都不見了。

張南扭頭望著鄰居家祭拜後只剩殘灰的火盆，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。

他喃聲抱怨：“我媽要跟他離婚，跟別人去生活了。她可以從他身邊消失了，可是我沒辦法啊......”

餘小冉順著他的眼神望去......

想起剛剛街坊扔進去的紙紮房子，現在只剩下空空搖搖欲墜的竹架了。

“是不是火可以讓一切都消失啊......”

張南附和著：“嗯。都會變成灰的。”

餘小冉所有所思的時候，也沒註意到張南是不是在旁邊盯著他呢。

但從那天之後，餘小冉就對火格外留意了。

“我存點東西在你家行嗎？”張南問。

餘小冉搖搖頭。“我窩裏沒地方。”

張南“噗嗤”一下笑出聲來。“你住的是窩啊？什麽窩？豬窩還是狗窩啊？”

餘小冉的臉開始發燙了，這一熱，他臉上的胎記更紅了。他開始覺得羞恥。老餘分明就是把他當成豬狗一樣的東西來養著。他第一次意識到人類是不應該過這種日子的。

他也想離開老餘，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生活，最好是有張南的地方。

“如果我幫你實現願望，你可以帶我一起走嗎？”餘小冉問。

張南沒有說話，只是重重對他點了點頭。

......

“張南跟他老爸老不對付了！那要不怎麽當時懷疑有人縱火會懷疑到他頭上呢！”蘇秋綠說。

楚堯思索著問：“那當年到底有沒有縱火犯找到了嗎？”

蘇秋綠搖了搖頭。“咱們鎮子上跟他們張家有接觸的，有過節的，住在附近的，全都挨個排查啦！大家幾乎都有不在場證明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，要麽也有間接證明，要麽就跟張家壓根就沒得接觸。鎮上但凡是能查的人都查遍了，還是沒找到。那你要說什麽沒有身份的流浪漢那些，那就不知道了呀！他們居無定所的，到哪裏去找嘛！”

鎮上能查的人......

那如果這個“人”，鎮上壓根就沒有人以為他是鎮上的人呢？！

換言之，就是他壓根就沒有身份的話......

一個人的臉，楚堯腦海中冒了出來，變得越來越清晰。

那是餘楠的臉。

彼時，他還是老餘的孩子，一個不知道該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孩子，一個出生起就是黑戶的孩子。

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，自然也就沒有人會查到他的身上。

......

一幅包裝好的油畫，被郵寄到一個網紅家裏。

那是她從李總手上買的。

她想打入帶貨TOP榜已經很久了，還是熟識的小姐妹介紹讓她帶張重他們公司的產品，才搭上李總這條線的。

李總倒是很容易滿足，他一開心，就說：“那你來我這兒買張藝術品吧，還是知名藝術家餘楠畫的呢！”

小網紅一聽，簡直高興壞了。

同時，她也瞬間就明白了張重和李總之間的關系。

畫究竟是不是餘楠畫的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她想要搭的人脈，她想送的錢，通過這副畫，送出去了。

她要把畫放在直播間的背景墻裏。這樣無論是張總還是李總一看，就知道他是自己人了。

包裝紙被撕下來的一瞬間，小網紅蹙眉對著畫嘖了一聲。

那幅畫是灰暗陰沈的底色，一抹潑灑的暗紅，像是迸濺的殘血。

她根本看不出那是個啥，只是它看上去有點陰郁。

但她還是把畫掛在了直播間裏，只等著李總給平臺打好招呼排好資源，等著讓她上榜排播了。

除了她，還有他，還有她，還有他他他......

他們掛好了畫，那是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密碼。

歐陽鑫翻著平臺上的直播視頻，蹙眉細細思索著。他用手機將直播畫面截了圖，保存在了一個專屬相冊裏。

餘楠躺在床上，眼角邊一滴幹涸的眼淚。

張重用指腹輕輕給他抹了去，撫摸著他的臉柔聲道：“小冉，你這樣多漂亮。我真的好喜歡你這樣。來，給我生個孩子，我們就移民吧......”

餘楠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。“我不行......你明知道我不行。為什麽總是故意這麽說？”

張重的臉色變了。

方才的溫柔繾綣瞬間被吞噬殆盡，藏進了他冷峻陰沈的臉色裏。他撫摸在餘楠臉上的手指掐上了下的下巴，用力的捏著。

“現在這樣，總也好過你住在‘窩裏’的時候吧？如果不是我，不然你以為餘老頭那個死變態會拿什麽東西給你做配？我不做人嗎？難道不是我讓你做了人嗎？嗯？”

“我只是不想再畫那些了。你放我走吧。”餘楠絕望地說。

張重哼笑一聲：“餘小冉，這些年我花了多少錢在你身上，你都忘了嗎？怎麽，該還的時候還扭捏起來了？”

餘楠掙紮著說：“我可以畫更好更高級的給你......”

張重冷笑著打斷他。“別傻了！你以為你配嗎？”

“......”

“你只配畫那些！”張重嘶吼著。

餘楠咬住嘴唇，一行淚順著臉頰流下，緊跟著是另外一行淚。

他不再反駁，也不再反抗。

毀滅吧。一起毀滅吧......

“楚堯，你看！”歐陽鑫拉住楚堯的衣袖，將他帶到電腦跟前。

文件夾裏都是他剛剛爬榜找的美妝健康系網紅的帶貨截圖。

他按照榜單順序將那些照片一一排開，指著那些網紅身後的背景圖對楚堯說：“你看！”

那些背景圖上潑墨暈染的畫被拼在一起，組成了一張大圖，色彩和陰影勾勒成的幾個字：

“兇”、“手”、“是”、“我”！

“這！！”楚堯一楞，驚訝道。“餘楠，他說他自己是兇手？！他居然承認了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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